从“满天星斗”到“江流朝宗”

【策展者说】　　

　　远古时代的石器、历经迁徙的毡毯、纹饰古朴的铜鼓、刺绣繁复的服饰……跨越不同地域与时代的物品，在同一展厅中共聚，讲述着各民族的故事。中央民族大学民族博物馆展出的“星汉璀璨 民博藏珍”中华民族文物展，通过展厅空间布局与展品间的呼应，让观众了解各民族多样的生活形态，如何汇聚为多元一体的文明格局。

　　一、布展巧思

　　展览的主题是探寻“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”应当如何被真切地“看见”。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，我国各民族共同开拓了祖国的辽阔疆域，共同缔造了统一的多民族国家，共同书写了辉煌的中国历史，共同创造了灿烂的中华文化，共同培育了伟大的民族精神。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也由此逐渐形成，并在各民族创造的万千器物与文化形态中次第显现。

　　围绕这一主题，展览首先在空间与视觉层面展开回应。走进序厅，层次丰富的蓝色在空间中铺洒，如深邃的星空，点点光源似熠熠生辉的满天星辰，明暗交错间，带来时空纵深感。一道银河沿着屋顶缓缓延展，何尊铭文中的“中国”二字悬浮其上，在光影流转中时隐时现。

　　东厅顶部以折线展开的土黄色纱帘奠定北方的厚重基调，点缀其间的灯笼以馆藏多民族龙纹为饰，簇拥着“中华第一龙”——红山文化碧玉龙的图像；西厅顶部则以舒展的弧线浅绿色纱帘呈现南方的灵动，在印有多民族凤纹样的灯笼环绕之下，“中华第一凤”——石家河文化玉团凤的图案成为视觉焦点。作为中华各民族共有共享的祥瑞符号，龙与凤一刚一柔，东西相望。

　　展览的色彩设计也考虑到观众的观看体验。我们有意回避浓烈的视觉渲染，运用低饱和与克制的美学风格，使观众的注意力回到器物本身。

　　二、各美其美

　　著名民族学家宋蜀华先生曾提出，中国全境可大致分为“八大生态文化区”。展览以此为线索，使不同区域、多种生计方式所塑造的各民族文化形态，如卷轴般渐次铺展：展线自“渔猎风吟 牧野苍茫”的北方草原出发，展示游牧与渔猎塑造出的高度流动的人地关系；沿“大漠绿洲 湖光生辉”的西北丝路前行，带观众欣赏绿洲农业与商贸往来在器物中留下的交流痕迹；转而进入“大河厚土 粟麦盈仓”的中原腹地，在这里农耕体系与礼制传统相互支撑，奠定文明稳定而持续的基础；来到“雪域田畴 高原牧歌”的青藏高原，农耕与牧业在高原生态中交织共生；再向南行，历经“茗烟出岫 稻浪弥谷”的江南丘陵，“云梯耕影 雾岭猎踪”的南方山地和“千畦叠梦 万壑连云”的西南生态，最终抵达“椰风海韵 织月杵歌”的南海之滨。多样的生态环境与生活方式中，各族人民因地制宜的生存之道和生活哲理自然浮现。

　　展线所呈现的这种生态与生活图景，也指导了我们的展品选择方向。在展品遴选上，我们有意避免孤立的“珍宝”堆砌，更关注那些承载民族集体记忆、刻画生活肌理的文物。因此，我们在馆藏中寻找的是那些能反映区域基本特点，关联各民族具体生计方式，并呈现出独特审美魅力的藏品。

　　在以“八大生态文化区”划分的单元中，展品围绕各民族传统生活展开——游牧生活中，哈萨克族的羊毛毡毯铺地隔潮、挂壁挡风，在迁徙中成为家最恒常的部分；渔猎传统里，赫哲族以鱼为食，也以鱼为衣。鱼皮衣轻便防水，为江上劳作提供保护。高寒环境下，撒拉族的火壶兼具煮茶与保温功能，人们围绕其形成稳定的饮茶与待客传统。在农耕地带，汉族的瓷枕上细致描绘了传统儒家文化意象“仕女教子”，不单为日常生活增添雅趣，也彰显着重视家庭教育的理念。壮族的铜鼓上立着饰有谷穗绶带的肥硕青蛙，承载人们对风调雨顺、五谷丰登与人丁兴旺的渴求。高原上，藏族的糌粑盒在满足储藏食物需求的同时，也在髹漆描绘与金属錾刻中体现审美追求。峡谷中，独龙族的腰织机小巧便携，使妇女们可将织布随时融入流动的生活空间，织出彩虹般的独龙毯抵挡风寒。海岛上，黎族的龙被集纺、染、织、绣工艺于一身，在复杂工艺中体现人们对自然秩序的理解……当这些器物在同一空间内交汇时，游牧、渔猎、农耕等不同生计方式便彼此形成鲜明对照。

　　三、多元一体

　　展览并未止步于呈现各民族的差异。在多样的生活形态之外，各民族间一种更深层的一体性同样清晰可见。观众会注意到，展品并未按器物类别陈列，而是形成“纵横交织”的结构：纵向，聚合了单个民族的多类器物；横向，则在生态文化区框架下体现民族之间的相似性。例如，不同民族和区域的器物有着相似的纹样：翔凤纹既嵌入毛南族织锦的经纬，也栖息在满族钿子之上，还錾刻于彝族银饰的方寸间；吉祥的“万字不到头”纹样既在汉族香炉上铺展，也在土族盘绣腰带与傣族织锦中闪现；“蝶恋花”的美好意象既驻留在土家族裙摆边缘，亦悄然绽放于仫佬族背儿带上……观众在“似曾相识”的纹饰中，能体会出共享的审美符号如何跨越不同民族，被重复书写并演绎出不同版本。

　　不同的器物有时凝聚着各民族对美好生活的相似期许。当观众的目光掠过织满“福禄寿喜”的土家族西兰卡普、镶嵌“喜福寿”的汉族如意，以及雕刻“九世同居”的畲族筷筒、描绘蛙人纹的黎族织锦，便能感知一种跨越地域与民族的共同愿景——对富足安康与子孙繁衍的向往。

　　器物背后的生活逻辑，也呈现出某种跨越地域的深度相融。例如，栖居于大小兴安岭的东北民族多善于利用桦树皮制作生活用品，许多南方民族则擅长运用丰富的竹材制作各类器具。材料、工艺、器型虽不同，就地取材，因地制宜，物尽其用的生活逻辑却一致。面对相似的生存命题，各民族因利乘便、扬长避短地找到了有效的解决方案。

　　在体现“文明起源”的考古文物中心区，各民族之间的往来与联系得以在时间轴上呈现。我们特别设置了抽屉式展柜，让观众在拉开抽屉的动作中获得近似“发掘”的体验。其中一组来自西藏林芝的石器，出土于20世纪70年代考古学者王恒杰教授在该地区首次确认的、具有明确文化层的新石器时代遗址。王教授指出，这批遗存与黄河上游的齐家文化及中原的龙山文化之间存在关联，显示出西藏地区在远古时期已与中原联系密切。

　　在“星汉璀璨 民博藏珍”中华民族文物展中，我们尝试剥开展品本身的坚壳，让观众体会到具体可感的生活温度与肌理。我们期待观众在这里看见各民族多元之美，感知中华文化一体之魂。